写作指导

把国外研究搬到国内算创新吗？

时间：2026-09-23 23:22 所属分类：写作指导 点击次数：

　　文献梳理是文献综述写作的核心环节，它不仅仅是罗列前人研究成果，而是要通过逻辑化的组织将零散的文献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呈现某一研究领域的知识积累状况，帮助读者理解既有研究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然而，在实际写作中，许多作者常常将文献梳理等同于文献堆砌，机械罗列文献，或者不知道该梳理哪些方面的文献。因此，本文结合已刊论文，总结出四种文献梳理的写作模式，供大家参考。

　　一、递进式梳理：按照认知深度或主体范围组织文献

　　递进式梳理的逻辑是按照对问题认识的深浅程度，从表层现象逐步推进到深层机制梳理，体现“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或“现象-原因-机制”等认知深浅的递进;或是按照研究对象或主体范围的大小，从较为宽泛、一般性的研究逐步缩小到更为具体、专门化的研究，每一层都在前一层的范围基础上进行收窄，引导读者逐步聚焦到研究的核心对象上。

　　以《低年级直博生学术热情缘何消减：基于扎根理论的分析》(《学位与研究生教育》2022年第1期)为例，该文在文献回顾部分首先从“热情”的一般概念入手，梳理了Vallerand提出的热情二元模型，将热情分为和谐型热情和强迫型热情;接着将视角聚焦到学术领域，梳理了“学术热情”的相关界定，指出学术热情是“对学术职业活动，尤其是科研活动的强烈偏好倾向”;最后梳理了影响学术热情的多因素研究，分别从“个体背景与特征”和“院校培养过程”两个层面展开，指出个体层面的文化资本、重要他人、天赋、个性特点、学习动机等因素，以及院校层面的课题组规模、科研训练环境、导师指导、朋辈群体等因素均会影响学生的学术热情。三个层次从“一般热情”到“学术热情”再到“影响学术热情的因素”，既体现了认知深浅上的递进，也体现了主体范围的递进。需要说明的是，这两种递进路径既可以同时使用，也可以但单独使用。

　　二、主题分类式梳理：按照研究视角或维度组织文献

　　当研究主题涉及多个相对独立的研究分支或分析维度时，采用主题分类式梳理可以清晰地呈现领域内的知识版图。其逻辑是将既有文献按照不同的研究视角、分析维度或研究对象进行分类，每一类构成一个独立的梳理单元，各个单元之间通常呈现并列关系或互补关系。

　　以《民宿创业成功的关键要素与理论逻辑：基于扎根理论分析》(《南开管理评论》2022年第2期)为例，该文在文献梳理时首先梳理了“民宿创业相关研究”的相关研究，围绕“为什么创业”“如何创业”等进行了梳理;接着梳理了“创业成功及其影响因素相关研究”，归纳了已有文献中识别出的影响创业成功的各类因素。两个主题相互独立，又共同服务于构建民宿创业成功理论框架的研究目标。为后续推导“民宿创业成功的关键要素与理论逻辑”打下基础。

　　再以《MOOC平台促进教师专业发展的内在机理——基于中国大学MOOC平台16位教师学习者的扎根理论研究》(《中国电化教育》2022年第4期)为例，该文在文献综述部分将关于MOOC平台对教师专业发展的促进相关研究归纳为三个主要方面：一是价值判断层面的研究;二是影响因素分析层面的研究;三是策略研究层面的研究。这三个方面分别回答了“是否有效”“受何影响”“如何改进”三个不同层面的问题，共同构成了该研究领域的基本知识版图。主题式梳理一般采用直接分条拟制小标题梳理，或是用“关于XXX的相关研究多集中在xx、xxx、xxxx研究等方面”句式引出要梳理的不同层面的内容，之后分别围绕这些方面展开梳理。

　　三、时间演进式梳理：按照历史脉络组织文献

　　当研究主题具有清晰的发展历程时，采用时间演进式梳理可以有效呈现理论或方法的变迁轨迹。其逻辑是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将研究划分为若干阶段，梳理每个阶段的代表性观点与方法，并呈现不同阶段之间的转折与变化。

　　以《发达国家去工业化比较及其对当前中国的启示——以英国和美国为例》(《当代财经》2015年第11期)为例，该文的文献梳理按照“国外研究—国内研究”分别展开，且都按照时间线索梳理，呈现出清晰的时间演进脉络。在梳理国外研究时，首先指出“有关去工业化的公开讨论始于20世纪70年代末”;然后指出“至20世纪90年代后期，因美国经济持续稳定发展，去工业化问题研究逐渐淡出人们视野”;接着指出“世纪之交伴随美国需求萎缩及发展中国家低工资竞争，去工业化再次引起人们的关注”;最后指出“2008年，美国爆发金融危机进而席卷全球，再次激起学者对去工业化及再工业化的研究热情”。这一梳理呈现了一条从“20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后期”再到“世纪之交”最后到“2008年”的清晰时间线。在梳理国内研究时，同样按照时间顺序展开。从“国内对去工业化问题的研究较早散见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产业经济学教材中的产业结构问题”到“首次直接以中国去工业化为题的论文为程晓农和仲大军(2005)”、“王秋石(2008)较早从新国际劳动分工理论和产业转移角度”进行分析，最后指出“之后，国内学界对去工业化的研究也开始多元化”，呈现出国内研究从零散到系统、从单一视角到多元视角的演进过程。

　　在实际写作中，时间演进式梳理存在不同的处理方式，一种是严格按时期划分，适用于研究主题具有明确的时间分界点的情况;另一种是按研究重心迁移划分，适用于研究重心发生了明显转移但没有明确的时间节点的情况，这时候可呈现关键时间节点内容。

　　四、流派比较式梳理：按照学科或方法取向组织文献

　　当同一主题被不同学科或不同研究范式分别探讨时，采用流派比较式梳理可以呈现多元视角。其逻辑是按照学科背景或方法取向将文献划分为若干“学术流派”，分别梳理每个流派的核心假设、提问方式和主要发现。

　　以《技术何以失准?——国家精准扶贫与基层施政伦理》(《政治学研究》2017年第5期)为例，该文围绕“精准扶贫为何瞄不准”这一核心问题，将既有研究归纳为四种解释路径。首先梳理了第一种解释“技术偏差理论”，指出该理论“假定存在一个理想的政策目标人群，‘瞄不准’的原因便在于政策目标人群与实际瞄定对象之间的偏差”;接着梳理了第二种解释“组织失灵理论”，指出该理论“聚焦于行政过程”，“由于行政组织自身的组织特质和行事逻辑，上下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信息不对称、行动激励逻辑不一致等现象”;随后梳理了第三种解释“政治权变理论”，指出该理论“强调政策执行者的主观能动性”，“政策执行者往往有意选择性执行，或者变通执行上级政策”;最后梳理了第四种解释“关系运作理论”，指出该理论“强调在正式制度之外，另有一套非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关系”，“通过发展非正式的私人关系，管理者与被管理者都可以获得原先没有的好处”。该文通过呈现四种理论，呈现了不同理论流派之间的差异，揭示了它们之间的深层联系，也为自己提出“第五种理论”做了铺垫。

　　在实际写作中，流派比较式梳理也存在不同的组织方式，有的可以按照学科背景划分流派，适用于不同学科从各自学科立场出发研究同一主题的情况，有的可以按照方法取向划分流派，适用于同一国外研究引入国内，究竟算不算创新?如果算，创新落在哪个环节?如果不算，期刊上数量庞大的引进、比较、启示类论文又该怎样解释?

　　对于上述论文，很多人将其指控为研究“搬运”。指控的根源，其实是个人对创新的理解过于单一化。很多人认为只有从无到有，提出一个古今中外没人研究过的问题，开创一个领域、占领一个“山头”，才叫创新。凡是别人已经研究过的东西，都不是创新。

　　这种观点如果放在一二百年前可能是成立的。因为当时知识主要由少数阶层掌握，书籍数量有限，值得研究的问题多到研究不过来，找一个没人做过的问题相对容易。但放在当下是不符合科学发展规律的，因为人文社会科学的知识发展连续而缓慢，而知识总量爆炸式增长，一个既有价值又从未被人注意的问题，出现的概率极低。拿旧时代的创新标准套今天的写作，得到的多半是焦虑而不是突破。即便找到了没有人研究过的问题，第一反应不该是兴奋，而该是警惕，因为“没研究”和“不研究”是两回事，有些问题没人做，有可能是完全没有研究价值。专捡别人不做的研究去做，不一定是创新，也有可能是投机。

　　从发表的角度来看，期刊连续出版，学术共同体的知识积累同样是连续的，期刊论文所承认的创新，更多是在众人耕耘已久的问题上往前多走一步。所以“创新”一般来说分为两种，一种是追求知识增量的绝对创新，另一种是追求知识转移的相对创新。前者盯着时间维度，看人类知识有没有多出新东西;后者盯着空间维度，看知识有没有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因此“搬运”又可以称之为知识转移。

　　1、知识为什么值得转移

　　我们以常见的国别比较研究为例，已发表的论文中“美国”“中美”“比较”“个案”等特征词出现频率很高。这些词便是知识转移类选题的显性标记。这一类选题在期刊已经发表的论文中持续可见，从侧面印证了转移研究在发表市场上的稳定需求。

　　但知识转移不改变人类知识的总量，这是它被轻视的根本原因。国外的理论搬到国内，理论本身没有多出一个字，看上去确实像存量游戏。但总量没变，不等于分布没变。对特定的学术共同体而言，一种知识从一个空间来到另外一个空间，从一个维度过渡到另外一个维度，就是从无到有。例如，把美国学者研究出的前沿知识介绍到中国，对中国学者而言是新成果;把中国学者研究出的前沿知识介绍到美国，对美国学者而言也是新成果。知识的稀缺性，都是相对于共同体而言的。

　　转移的价值体现在几个相互衔接的层面。它首先带来陌生感，一种知识出现在新的语境中，会带来审视旧问题的新视角，视角本身就是生产力。它可以提供解释力，本土的许多现象长期缺少称手的概念工具，外来理论的引入常常可以直接填补缺失的理论框架。它还可以促成问题的再生产，外来知识与本土现实一经碰撞，常会产出原语境里不存在的新问题，而这些新问题就可以擦出绝对创新的火花。

　　由此可见，相对创新是追求绝对创新的一个过程，两者之间是量变与质变的关系。所以，知识转移不是创新的替代品，它是创新的一种常规形态，也是更高形态创新的土壤。

　　2、实例解析

　　判断一种研究算不算创新，最直接的证据不是理论推演，而是期刊的用稿实践。CSSCI来源期刊里，引介与比较类选题的存在不仅稳定，而且常常产生高被引论文。

　　以《美国媒体笔下的江南城市形象研究——以上海、苏州为例》(《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9)为例。美国媒体对上海、苏州的报道早已存在，论文没有产生任何关于这两座城市的新的事实或者概念。论文的价值在于把这套他者叙事整体移入国内的学术视野，让中国的城市形象研究站在他人的视角里观察自己。知识存量没有增加，但看知识的视角变了，问题就随之改变了。

　　另如《中美翻转课堂比较及其启示》(《黑龙江高教研究》，2016)呈现了另一种知识转移方式。翻转课堂本是美国的教学实践经验，论文对它的实现条件，从硬件环境到教师的教学能力、学生的学习能力逐项比较，最后落在中国大学英语教学改革的原则与策略上。它的创新不在“搬运”，而在于搬运之前的条件考察。模式能不能落地，取决于实现的条件是否具备，把条件论证清楚，异国的经验才能从故事变成本土可用的知识。

　　把目光转向SSCI期刊。如较为经典的《Guanxi: Connections as Substitutes for Formal Institutional Support》(《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1996)。这篇论文把中国土生土长的“关系”概念带进国际管理学顶级期刊，用访谈数据论证关系网络在正式制度薄弱的时期对私营企业的替代性保护作用。论文发表后被引用三千余次，“guanxi”从此成为国际管理学文献的常规词汇。中国知识搬到国外，同样是创新。

　　另如《When Guanxi Meets Structural Holes: Exploring the Guanxi Networks of Chinese Entrepreneurs on Digital Platforms》(《Journal of Strategic Information Systems》，2018)展示了转移的接力。作者把“关系”与西方社会网络理论中的结构洞概念对接，再把对接后的框架放进数字平台的新情境中检验。

　　3、如何有创新性的“搬运”

　　既然知识转移可被承认创新性，那么什么样的知识转移是有效的，什么样的是无效的?那么就要通过以下三个关卡的验证：

　　先看问题这一关。转移必须对接本土的真问题。为介绍而介绍的搬运，介绍得再全面，也只是文献综述的放大版。翻转课堂那篇论文能够成立，前提是中国的大学英语教学改革恰好卡在模式选择上，转移恰好落在需求的点上。

　　过了问题关，还有机理关。搬运结论容易，搬运机理难。一篇合格的转移研究要说清知识在原语境中如何发生、依赖什么条件、边界在哪里。防止它在新语境里被滥用，把适用条件交代清楚，是对知识负责，也是转移研究专业性的体现。

　　最后一关最要紧，是增量。知识落地之后，必须长出本土的产出，可以是对原理论的修正，可以是对适用边界的补充，也可以是一个原语境中不存在的新问题。搬是过程，长出新观点才是目的。

　　4、结语

　　回到本文标题中的问题。把国外研究搬到国内，算不算创新?答案是，机械的搬运本身不算，但以本土问题为起点、以机理勘察为过程、以本土产出为终点的知识转移，属于相对创新。它为学术共同体带来陌生感与解释力，也为绝对创新积蓄条件。领域内部存在不同研究范式的情况。

　　五、小结

　　以上四种文献梳理的写法各自适用于不同的研究情境。递进式梳理适用于认知层次分明、存在明显由浅入深空间的研究主题;主题分类式梳理适用于拥有独立研究分支的综合性主题;时间演进式梳理适用于历史脉络清晰、存在明显发展轨迹的主题;流派比较式梳理适用于跨学科、多方法的研究主题。在实际写作中，这四种写法可以灵活组合使用。例如，在时间演进式梳理的每个阶段内部，可以采用主题分类式来组织该阶段内的文献;在递进式梳理的每个层次内部，也可以采用流派比较式来呈现该层次内的多元视角。但无论采用何种写法，都必须遵循一个根本原则：文献梳理不是将文献“放上来”，而是将文献“串起来”，让文献之间形成有意义的逻辑关系，共同服务于论证研究问题的必要性这一核心目标。